人物,除了克法洛斯之外,和苏格拉底对话的都是年轻人。可对话开始于苏格拉底和克法洛斯这个老人之间。意图在于让克法洛斯这个人生旅途的老旅客对那些年轻人现身说法,引出对话真正的开端。这个开端还有潜在的逻辑:神——老人——年轻人,第一卷的最后又出现朋迪斯猎神,甚至本书的最后一卷即第十卷又回到了神,这是一种内在的呼应。可以看出神在本书占有及其重要的位置,是理想国家的重要组成,这种范式在卢梭的《社会契约论》中有可比之处,卢梭在此书中把最后一章留给“论公民宗教”。基于此,才能解释苏格拉底为何赶来给第一次被庆祝节日的猎神朋迪斯献祭。
解决完关于“神”的问题之后,进入克法洛斯的话语。克法洛斯以一个老人的身份提出如何对待吃喝玩乐之类的欲望,他认为,欲望的痛苦不在于年轻或年老,而在于人的性格。“性格”(329D),英文是character,词典解释为mental or moral qualities 。mental注重外在,也即character不仅有内在的精神,还有外在的评价。进而又提出“一个好人,同时忍受贫困、老年,固然不容易,但是一个坏人虽然有钱,到了老年其内在也是保持不到满足和宁静的。”(330A)关键词“好人”,英文是right temperament, temperament: person' s nature as it affects the way he thinks, feels and behaves 。从逻辑上说,character 属于个人内在的性格,而temperament 是主宰人的外在行为的内在,这是一个逻辑推演的递进。往下,331A 出现了这么一个词“righteousness”, righteous: doing what is morally right, morally justifiable 。 这个词在中文可以翻译成“正义”,这是本书首次出现“正义”一词。这个词又比前一个 right temperament 进了一步,成为了外在的行为,而且赋予了moral 的评价。做到righteousness 能让人问心无愧,安享晚年。克法洛斯说,“不要欺骗别人,哪怕不是故意的也不行,不要存心作假,不要亏欠神的祭品,不要借债不还。”(331B) 这些可认作为本书关于“正义”的最早解释。
苏格拉底从克法洛斯的话中引出正义,拿“有债照还”(331C)作为对话中的第一次明确的正义概念。这边有个问题,上一个“正义”英文用 righteousness ,这一个“正义“英文用 justice :right and fair behaviour or treatment ,从解释上看,justice 比 righteousness 多出 fair ,fair : treating each person , side , etc equally and according to the law , rules ; right : (of conduct , actions , etc )morally good 。这意味着 justice 不仅强调 moral 还强调 law or rule 。从英文的解释得出,justice比righteousness 又递进一步。Justice 接下来成为本书的主角,justice 才是本书正义的最终英文解释。
克法洛斯这个老者在引出正义之后,就去献祭上供了,他的儿子,年轻的波勒马霍斯接了他的班,接下去苏格拉底都是和年轻人进行对话,苏格拉底作为一个公众教师,意图当然不在于和老人辩驳,而是在于和年轻人辩驳之中让年轻人获得真正的知识,按照黑格尔说的是“他一有机会就引导人去思索自己的责任,…… 引导他们思索、确信并认识什么是确定的正当的东西,什么是普遍的原则,什么是自在自为的真和美。” (《哲学史讲演录》第二卷 P53 商务印书馆)上面说过“这个开端还有潜在的逻辑:神——老人——年轻人”(见上),神,老人,年轻人,这三者本身就是一个逻辑的层次。因此文本中波勒马霍斯才接了他父亲的班进行对话。苏格拉底和波勒马霍斯围绕“欠债还债就是正义”(331E)进行论辩。之后从卡克冬来的色拉叙马霍斯又提出“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338C)。尽管本卷最后苏格拉底说“对讨论的结果我还一无所获”(354B),但在论辩过程中,对波勒马霍斯和色拉叙马霍斯提出正义的定义进行辩驳是一条表面的线索,而在论辩之中有两条潜在的逻辑进程。如下:
一是,“正义是欠债还债”(332A),如何还债?准确说是还债给谁?以怎么样的方式还债?波勒马霍斯的回答是“把善给予友人,把恶给予敌人”(332D),善与恶,友人与敌人这样的对立关系便有了价值判断,善与恶是对人的判断,所以“善与恶”附从于“友人与敌人”,那么问题就变成如何判断友人与敌人?对于这一判断,很容易“把坏人当成好人,把好人当成坏人”(334C)。这是我们无法用表面判断的。如果让对话陷入友人与敌人的判断之中,对话将会陷入僵局,因此,对话从这一表面判断跳出来,得出“伤害朋友或任何人不是正义者的功能”(335D),因为“正义是一种人的德性”(335C),这是一个巨大的飞跃,把正义和人紧密结合在一起。“正义是一种人的德性”准确说是“正义是一种人之所以为人而应该具备的德性”,这是一个应然的判断,也即我们今天称之为自然法式的判断。如果从行文看,得出“正义是一种人的德性”的逻辑前提是不充分的,行文并没有也无法有能告诉我们为什么正义是一种人的德性。所以这个应然判断是一个悬置起来的判断,并没有进行形式上的逻辑推演。黑格尔说“苏格拉底提出问题的主要目的不是别的,乃是要从我们的表象经验中的特殊成分引导出朴素地存在与我们意识中的某种普遍的东西。”(《哲学史讲演录》第二卷 P58 商务印书馆)从“欠债还钱是正义”到“友人与敌人的判断”,再到“正义是一种人的德性”,推导过程中苏格拉底还举了很多的具体例子。这可以印证黑格尔的这句话,这才是这三者能进行推演的内在逻辑。再往下,苏格拉底又得出“正义是心灵的德性”(353E)。黑格尔说“苏格拉底讽刺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能使抽象的观念具体化,使抽象观念得到发展。”(《哲学史讲演录》第二卷 P55商务印书馆)就是在这种逻辑之下,高明的苏格拉底把抽象的“正义是一种人的德性”推演到较具体的“正义是心灵的德性”。第一条逻辑进程如何过渡到第二条呢。在336A中,苏格拉底认为“正义就是助友为害”是佩里安得等人或其他有钱且自以为有势者的主张。为何是佩里安得罗这样的人,而不是西蒙尼得、毕阿斯或皮塔科斯?原因在于佩里安得罗是暴君,而毕阿斯和皮塔科斯是希腊“七贤”人物。所以英国著名的政治学家和历史学家巴克说“柏拉图用一个提法来总结这段论证,即,一个佩利安得这样的暴君或薛西斯这样的专制君主,必定已经‘根据对自身权力的强烈信念’而杜撰了定义——这一提法为把正义定义定‘为强者的利益’做了铺垫。”(《希腊政治理论——柏拉图及其前人》P218 卢东萍译 吉林人民出版社)下面过渡到第二条逻辑进程。
二是,色拉叙马霍斯提出“正义是强者的利益”(338C),统治者是强者,所以“正义就是当时政府的利益”(339A)这就引出了一对很重要的关系,统治者和百姓,ruler and subject。苏格拉底反驳说“当统治者向老百姓发号施令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犯错误,结果反倒违背了自己的利益。”(339D)这又出现了一个判断,判断如何对统治者有利,如果对话陷入这个判断的纠缠,对话也会陷入僵局。苏格拉底又使用他的论辩方式,用医生和舵手作比喻,得出“任何技艺都不是为它本身的,而只是为它的对象服务的。”(342C)再用这个套在统治者和百姓上面,“在任何政府里,一个统治者,当他是统治者的时候,他不能只顾自己的利益而不顾属下老百姓的利益,他的一言一行都为了老百姓的利益。”(342E)这又是一个重大的飞跃,如果说上一条线在于处理人与正义的关系的话,而第二条线就是处理统治者和正义的关系。所以在接下来的行文中我们发现这样一些,“不讲正义的城邦”(351B)“不论是国家、家庭、军队或者任何团体里面,不正义首先使他们不能一致行动”(352A)“不正义的人根本不能合作”(352B)
以上的这两条潜在的逻辑进程本身又构成一个逻辑递进,前一条说明人与正义只的关系,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正义是人的德性,而人是城邦的人,那么城邦应该是什么样?所以后一个逻辑进程便说明正义与城邦之间的关系问题。“人——正义——城邦”这三者便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如果非得贯以词汇来形容的话,人与正义构成的是道德哲学,正义与城邦构成的是政治哲学,前者从属于后者。这在第二卷中会得到进一步论证。这里面还有这么一个关系,克法洛斯是一个老者,所持的“正义是欠债还债”的观点代表了传统正义观念,而色拉叙马霍斯认为“正义是强者的利益”是一种相当激进的观点。文本中,当苏格拉底和玻勒马霍斯还在对话时,“色拉叙马霍斯几次三番地想插进来辩论,都让旁边的人给拦住了”(336B),还对苏格拉底大声吼,这可以反映他冲动的性格,所以苏格拉底“直觉着害怕”(336D)。这是两种不同派别的正义理论,前一种保守,后一种激进。那就还会有第三种,下一卷马上得到说明。
从以上的分析表明柏拉图的《理想国》有着非常严密的逻辑关系,第一卷本身便构成一个罗网式的逻辑,至于是否整本书都构成这样的逻辑,以及第一卷在整本书中的真正地位,得等解读完整本书之后再做判断。
第一卷正如苏格拉底所说“不过才是个开场白”(357A),虽然最终并没有得出个结果,却连色拉叙马霍斯这个一出场就那么冲动的人都退缩了。接着出场的是格劳孔,他被苏格拉底称为“素来见义勇为,而又猛烈过人”(357A)。英文是“Glacon is an extremely determained character,in everything he does”,这个评价在接下来的话语中便表现了出来,如他说色拉叙马霍斯“对你屈服得太快了”(358B)。格劳孔是本书中和苏格拉底对话最多的人。有一个信息值得我们的重视,格劳孔是和苏格拉底“一块儿来到比雷埃夫斯港”(327A),他还是阿里斯通的儿子,表明他和苏格拉底相当的亲密,从他接下来的对话中,我看到了他的话语论辩方式很有苏格拉底式的味道,这也使得他和苏格拉底一直对话到本书的最后。
有了前面第一卷的铺垫,格劳孔对正义的看法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他不再纠缠于“正义就是欠债还债”“正义是强者的利益”这些表面的观点,他通过探索正义的本质与起源,认为人为了趋利避害,“既不要得不正义之惠,也不要吃不正义之亏。打这个时候起,他们中间才开始订法律立契约。他们把守法践约叫合法的、正义的。这就是正义的本质与起源。”(359A)进而追问“正义本身”,“想知道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正义;它们在心灵里各产生什么样的力量。”(358B)他的兄弟阿得曼托斯说“没有人曾经指出过,不正义是心灵本身最大的丑恶,正义是最大的美德。”(367A)这回应了上一卷“正义是心灵的德性”。但这回不简单是为了得到这个结论,而是为了探讨正义的本质和起源,这就过渡到从368D开始苏格拉底把正义放进国家之中考察。从开头327A一直到368D,构成一个可以相对独立的内容,提出了三种正义观,而从368D开始已经不是单纯对正义观点的分析,而是把正义放进了国家之中,这是两个应该互相独立的内容。因此,到这就先暂告一个段落。
写到这,觉得应该对前面这块内容已经我的解读方式进行一番评价。这样解读的意义。一是,前面的解读完全可以把引用黑格尔和巴克的话拿掉,仍然是完整的内容。我的解读是按文本本身进行的。二是,前面的解读没有进入具体细节,逐句逐字地进行,而是紧抓逻辑线索,把文本中潜在的逻辑线索挖掘呈现出来。前面的解读虽忠实于文本,但我觉得这样的解读是不够的,不能仅限于文本,所以接下来我将超出文本进行解读,也许这也意味着过度阐释。
玻勒马霍斯“正义是欠债还债”代表着传统的看法,色拉叙马霍斯“正义是强者的利益”代表激进的看法,巴克说“代表了5世纪晚期新的批判性的观点。”(《希腊政治理论——柏拉图及其前人》 P218 卢东萍译 吉林人民出版社),而格劳孔“正义是守法践约”则是当前一般人的看法,这样,过去——现在——将来都包括了,也就在形式上穷尽了各种代表性的正义观,这也能在逻辑形式上推导出“正义是心灵的德性”。逻辑形式上的推导问题解决了,可是关键的问题却在于那三种正义观推导出“正义是心灵的德性”的哲学逻辑根源是什么?要解决这一问题,有必要进入前苏格拉底哲学。西方哲学有这样一个发展过程,从水气到数再到火。引用叶秀山先生的一段话“米利都学派在个别的物质形态中寻找万物的始基,毕达哥拉斯提出一个数的观念,但仍然坚持个别事物的属性,强调感觉的个别性,赫拉克利特固然没有完全摆脱个别物质形态的局限性(火),但他已经意识到事物变化所共同遵守的普遍性。”(《前苏格拉底哲学研究》 P109 人民出版社) 因此,巴门尼德提出万物的始基是“存在”。“巴门尼德开始了一种抽象的,形而上学的方法,寻求一种确定的、不变的本质。”(《前苏格拉底哲学研究》 P146 人民出版社)就是这样的一种形而上学的传统,所以黑格尔说“我们在雅典人中间发现勤勉,活泼,和在一种道德精神范围内的个性发展。”(《历史哲学》P259 上海世纪出版集团)他还说“在古代哲学史中,苏格拉底的特出贡献,就是他建立了一个新的概念,亦即把伦理学加进了哲学,而过去哲学是只考察自然的。”(《哲学史讲演录》第二卷 P42 商务印书馆)有可这样的哲学传统,柏拉图才能够从那三种正义观推导到“正义是心灵的德性”,这也说明这样的一个结论不是凭空产生的,而代表了古希腊的思维。
从古希腊,我看到了中国的先秦,打算拿柏拉图的这个结论和屈原的一些东西进行比较。屈原在他的《九章·抽思》有这么几句话。“初吾所陈之耿著兮,岂至今其庸之?何独乐斯之謇謇兮,愿荪美之光。望三五以为缘兮指彭咸以为仪。”文怀沙先生翻译成“当初,我所陈述的都是耿直而且明白的,难道现在就全被遗忘?并不是我爱不止休地进此忠言,因为你完善的美德,是我的希望。希望你以古圣三皇五帝作为你的榜样,至于古贤彭咸,那是我的向往。”在我的阅读范围内,屈原可以说是一个有问到自我的人,那是他的自我却寄托在君王身上,难怪黑格尔说我们只有一个人是自由的。从这么一个文化的源头,就看出了这样的差异。屈原寄希望于君王的美德,而柏拉图却是探询个体内在的美德。这是根本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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