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阜阳来说,阜阳中院腐败窝案,成为这座城市2005年在全国“叫响”的两大新闻事件之一。另外一起事件是,阜阳市物价局局长张洪钧因为抵制教育乱收费而被迫辞职。
目前,曾经因为侵吞当事人24万元执行款而闻名全国,拉开“窝案”查处序幕的阜阳中院经济审判二庭副庭长薛懿,已经被一审判处无期徒刑。另一名法官——中院原执行庭庭长王春友于2005年11月初刚刚出庭受审。检察机关起诉称,王利用担任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庭庭长的职务之便,受贿116.61万元(其中69.44万元系未遂),贪污1万元,并有75万多元巨额财产不能说明合法来源。此外,阜阳市纪委已经向社会通报了法院系统9起典型违纪违法案件;阜阳市原政协副主席,原中院院长刘家义业已被宣布免职。
副庭长的“贪婪”
安徽省阜南县农民张子海没有想到,他历经9年的执着上访,不仅“击倒”了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原经济审判二庭副庭长薛懿,而且掀起了一场法院系统的“反腐风暴”。
一切还得从1994年讲起。这一年,在外打工多年的张子海回到家乡阜南,与县政府签订了承包合同,将政府宾馆的餐厅承包了下来。之后,他花了20多万元进行装修,很快开始对外营业。
张子海很快便发现了问题。“吃饭的人很多,一吃都是两千三千,甚至上万,吃了饭让县政府的秘书签个字就走了。”张说,“全是签单,没有付过现金。”就这样,不到一年时间,张子海手头便有了100多张“欠条”,总计50多万。与此同时,外界盛传身家百万的张子海开始为付不起菜钱而发愁。
为了维持饭店运转,张子海除了不停地借钱外,便是找县政府负责同志“讨债”。后者,最终让他惹上了麻烦。当时的一位县领导,大怒之下立即中止了承包合同。之后,县里仅给了他5万元就算了事。
无奈之下,张子海只好与阜南县政府打起了官司。但是,在种种外力的干预下,这起诉讼迟迟没有被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就在这时,他遇到了阜阳中院经济庭的一位叫薛懿的法官。之后,薛开始积极为张子海支招,一副为他主持公道的模样。
在薛懿的帮助下,张子海状告阜南县政府的诉讼最终立案。但是,张子海的厄运也随之而来:薛法官动不动要他安排饭局,动不动就“接受”张的香烟。让张子海最难受的一次是,薛法官一餐就吃掉了他6000元。而这次饭局,已经囊空如洗的张还是请朋友作担保,才最终得以从饭店“脱身”。
就在张子海再也拿不出钱来请薛懿吃饭的时候,薛懿介绍了一个做个体生意的女商人王雪给张子海认识,让王雪借给张子海1.5万元钱,而这笔钱也都支付了对薛懿的应酬。而这个王雪,日后也成为了与张子海的官司揪扯不断的人物,
时间一晃就过了两年,案件从1996年拖到了1998年。这两年,为了请法官薛懿吃饭,张子海倾其所有,先后花去了数万元。
1998年年初,案件终于在中院开庭了。最后,双方达成了调解,张子海原本主张的近50万被调解到了27万元,法院要求阜南县政府在1998年年底还清。张子海先领到了3万。领到钱的张子海赶紧偿还了个体商人王雪的债务本息计两万,而对于县政府余下要偿还的24万,却从此没了音信。
2001年,张子海从朋友处获悉,剩下的24万元实际已经执行到位。而且,这笔钱已被法官薛懿和王雪侵吞。
尽管张子海不断努力,希望能够拿回这笔原本属于自己的钱,但是,他发现,法官薛懿“能量惊人”:不仅不给钱,也没有受到任何处理。甚至称张子海欠王雪的钱,这些钱是他用来代张子海归还欠款了。
咽不下这口气的张子海,开始了他多达上百次的上访。最终,在新华社等媒体和湖南省人大代表陈建教的帮助下,他的遭遇引起了安徽省和阜阳市高层的高度重视。在阜阳市纪委的调查下,薛懿侵吞张子海执行款的事实真相大白。旋即,薛被“双规”。
2005年3月25日,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张自民,代表法院向张子海公开道歉,并送上了张讨要数年的24万执行款。一个月后,薛懿被一审判处无期徒刑。
众法官纷纷“倒下”
薛懿的落马,在阜阳中院引起了“多米诺”骨牌效应。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薛懿开始“咬人”。目前得到确认的是,因为薛的揭发,阜阳市中院原副院长朱亚、原执行庭庭长王春友、原经二庭庭长董炳绪、原经一庭庭长陈和平等数名法官先后被“双规”。阜阳市颍州区和颍泉区法院的多名法官也与薛懿腐败案有涉。
2005年6月27日下午,阜阳市召开第二届人大常委会第34次会议,通过表决,依法撤销了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述4名法官的职务。
两个多月之后的9月22日,阜阳市法院系统9名“害群之马”的斑斑“劣迹”,经由该市纪委以新闻发布会的形式,昭告于社会。
经查,1997年7月至2005年2月,阜阳中院原副院长朱亚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单独或伙同其妻陈安玲,收受18人32次钱物,合计23.22万元;原经济审判第一庭庭长陈和平在1992年上半年至2005年春节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27人42次财物,合计人民币45.185万元、美元2000元、电脑一台;原经济审判第二庭庭长董炳旭在1999年3月至2005年春节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伙同其妻陈继玲,收受33人46次钱物,计28.118万元;原阜南县人民法院院长谢庆华在2001年6月至2005年2月,利用担任界首市检察院检察长职务之便,收受16人18次钱款,合计29.35万元;原经济审判第二庭原助理审判员王俊平在1998年10月至2005年春节,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14人17次款物,合计10.87万元;原执行庭书记员卜琅在1998年10月至2003年8月,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8人12次钱物,计8.23万元;原太和县人民法院原院长巩固华自1997年10月至2005年4月,通过提拔调整干部、在办理案件中打招呼等手段,以及利用逢年过节、家人生病和儿子上学等机会,收受本院干警、案件当事人和他人钱款50余万元。
值得一提的是原阜阳中院执行庭庭长王春友。经查,1994下半年至2005年1月,王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32人62次钱物,合计50.535万元。另外,2003年七八月份,王春友利用原颍东区造纸厂厂长刘某申诉颍东区法院查封其造纸厂办案不公问题之机,以其侄女王某做煤炭生意急需流动资金为由,让刘某出钱。此后,王春友、其妻朱琪英及刘某3人议定,设定一份虚假债务,让王某出面做债权人,采取公证执行的办法,从被颍东区法院查封的颍东造纸总厂的资产中套出69.4万元给王春友用。2003年8月25日和9月8日,刘某和王某到阜阳市公证处分别办理了债务公证书和强制执行公证书,由王某支付了2000元的公证费用。几天后,王春友到颍东区法院执行局将公证书和执行申请书交给了该局局长刘某。由于案发,王春友侵占该款的目的未能得逞……
目前,这些涉案人员已被分别移送司法机关。
更为让人惊讶是, 9月28日,阜阳市政协举行二届23次常委会议,通过了《关于撤销刘家义政协第二届阜阳市委员会委员资格、免去政协第二届阜阳市委员会副主席职务的决议》。《决议》说,鉴于刘家义严重违纪,涉嫌犯罪,依据《政协章程》第29条的规定,撤销刘家义政协第二届委员会委员资格。同时决定,免去刘家义政协第二届委员会副主席职务。据介绍,此前,刘家义曾担任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
就在同一天,阜阳市人大常委会撤销了王建明的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职务。坊间人士称,王建明的落马,与已经落马的安徽省委副书记王昭耀一案密切关联。
此外,10月初,原阜阳中院院长,后担任阜阳市委副书记、安徽省卫生厅副厅长的尚某被免职。目前,免职具体原因尚未正式对外公布。值得注意的是,尚某调任安徽省卫生厅副厅长距离其免职的时间还不到半年。
无“毒”不判案
阜阳中院反腐风暴之后,一系列问题开始浮出水面,令人瞠目结舌。率先报道阜阳中院腐败案的新华社记者周立民,在采访后认为,阜阳中院的法官患上了群体“道德缺失症”。
周在《半月谈》上发表的文章说:
“阜阳中院已是局部“化脓”而非表面“红肿”,一些法官的“道德缺失症”已呈“群体性”,所需疗治之策也就远非抓几个害群之马这么简单。”一位熟知阜阳中院案情的人士也如是感言,“一些法官可谓是‘黑心’法官,已经丧失了做人的基本准则。”
与这句话相印证的是原刑一庭庭长巫继成。收下一位想给丈夫办假释的女人卖地的几千元后,在办公室里,这位有着20多年庭审经历的法官强奸了她,其犯有重刑的丈夫随后假释出狱。一名强奸、轮奸多位少女的案犯,巫继成与他的母亲发生性关系后,大力相助让他差点逃出法网。至少与6名当事人亲属发生性关系的巫继成,于2004年11月因强奸罪、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8年……
“没有道德感的人是需要防备的,丧失道德的法官却让当事人防不胜防。”阜阳市纪委一位中层干部对记者说,“更可怕的是,在阜阳中院不同程度染上这种病毒的并非只是已揪出的这几个人,而是有了一定的群体性,好法官不少,但问题法官也并非极个别。”
据薛懿交待,曾先后有8名法官为8个案子找到他,把装钱的大信封往办公桌上一扔,撂下一句“某某案子你关照一下”转身就走。“不少法官之间,吃请同去,受贿相互介绍,混到一块了,内部形成赤裸裸的“交易市场”,互有把柄、互相坦护,形成谁不玩谁是傻瓜、案件进法院就得花钱的坏风气。”
阜阳市检察院一位检察官也介绍,一位法官因借办案吃回扣被抓后,阜阳中院要求法官们自觉退出回扣,否则严惩。“中院一位原负责人亲口对我说,他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退,包括平时看起来很老实、给人感觉不会干这些事的法官。”
群体性“道德缺失症”蔓延到底有多广定论难下,但通过个案可见一些法官的心之狠、手之辣。一位阜阳市政协委员向周立民讲了一件令他“至今痛苦、无奈”的案子:临泉县一出租车司机4万元存款被储蓄所主任卷逃。县法院一审判决所属银行承担偿还责任,银行上诉至阜阳中院。一天,中院主审法官打电话要这位司机去,门卫不让陪同的朋友进,他就独自到了法官办公室。法官把案件卷宗递给他,要他带回去找律师好好看看。“当事人不懂,其实卷宗是不准拿走的,他把卷宗带出来找律师,很快法官带着法警把他抓走了,说他从中院偷卷宗了,胜诉方怎么可能偷卷宗呢?可他还是被司法拘留15天。之后,他宁可4万元不要也不打这官司了,后来得知,主审法官的爱人在那家银行工作。”
一位“老告状户”,则向周立民描述了一些患上“道德缺失症”的法官们的“私生活”:“将近10年了,我几乎天天和一些法官打交道,也打伤心了。以钱看人、吃喝嫖赌的法官,我亲眼见的、亲身经历的真不少。我一年要为他们付几十次嫖资,要经常陪他们赌博。另外,请他们吃饭,花的钱没数,就光去年,我买的单就不下3万。他吃饭还不带你,把你叫来见面后一招手,去吧,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买了单,你还不能再进去,你走你的人。要在以前,在你这坐这会儿,能接两三个法官的电话。”
政治生态扭曲之祸
“窝案”发生后,阜阳中院进行了反思。该院一位负责同志认为,薛懿等人案件的集中暴露,并非偶然。其内在因素大致包括3个方面:一是这些人的自身素质低下,完全丧失了为干部、当法官、做公仆的思想观念和自我约束能力。二是内部监督管理一度软弱无力,导致问题逐渐堆积,最后集中暴发。三是阜阳特定时期社会不良风气的侵蚀。一些人利用金钱、好处,以及形形色色的诱饵,拉拢法官,谋取非法利益,结果导致恶性循环。
安徽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徐立全在阜阳中院调研时也指出,阜阳中院发生的系列腐败案件,与阜阳的特定时期的大气候密切相关,也与两任“出事”院长密切关联。
阜阳,地处皖西北,比邻河南、山东。经济上处于安徽的“锅底”位置。但是,这个安徽第一人口大市近年来在全国声名鹊起。其原因在于,阜阳曾经发生了原副省长、市委书记王怀忠,原市长肖作新系列腐败案件,曾经发生了研究生亓培玉被追落水致死案,曾经发生了劣质奶粉事件等等。当地人称,阜阳几乎每年都要发生一到两起“轰动全国”的大案件,成为全国“新闻富矿区”。
阜阳当地一位有识之士指出,出现上述情况的一个主要原因是,王怀忠、肖作新主政时期形成的扭曲的政治生态。
阜阳市委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胡连松就曾清醒地指出,王怀忠等腐败官员影响了一代人,带坏了一方风气,搞乱了干部的思想,其带来的危害既有有形的,又有无形的,具有相当强烈的破坏性、滞后性和延续性。
当地一位不愿具名的人士对此作出进一步的解释,自王怀忠、肖作新主政后,当地形成了浓郁的“贿赂公行”风气,“不给钱不办事,给了钱乱办事”,成为此间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同时,北方人重仕宦的风气在当地显现得淋漓尽致。一些人积极钻营进入官场,他们惯常的“敲门砖”便是“金钱开路”。一旦他们进入“官场”后,又变本加厉“追加投资”,求得“一官半职”,之后再下狠心把“投资”捞回来。如此一来,形成了“送钱”——“升官”——“捞钱”的恶性循环,最终制造出一个巨大的官场“漩涡”,让置身其间的人身不由己。
另外一个巨大的破坏性是,一些素质很差、品行较低的人,通过贿赂或托关系成为了公务员,特别是进入执法部门之后,由于受自身素质限制,常常做出违法乱纪之事。据了解,在个别执法系统,有个别公务员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试想让这类人去执法,什么样的问题不会发生?”这位人士反问,“由此,就不难理解阜阳屡屡出现负面新闻的原因。”
纵观薛懿等人,无不中毒于“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及时行乐”的观念。此外,他们捞到钱后,往往拼命地送给顶头上司,以求得更大的升迁,从而“捞到”更多的钱。据介绍,薛曾经给原副院长朱亚多次送钱送物。同时,有人称,如果不是“张子海事件”,薛懿还会继续“往上爬”。
上述这位人士称,尽管阜阳本届市委、政府积极致力于“把风气搞正、把作风搞实、按规矩办事”,但是,从中院腐败窝案可以看出,阜阳要想“弊绝风清”,还有一段很长的路程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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