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黄昏,天汕高速公路蕉岭段广福隧道附近某山坳。空气闷热,暴雨在即。
苏林(化名)没想到自己被“逮”了个现行,略有些慌乱。摩托车后座上还没绑好的三段松木,“哗”地一声滚散开来。“都是自家祖宗山上的树,砍几棵总不算违法吧?”苏林急忙说。
从记者的口音里,他很快觉察出眼前并不是执法的便衣,瞥了地上的松木一眼,递过一根烟:“兄弟,方便搭把手!”
他的妻子还没下山,“得在上面看着树。”苏林狠狠地嘟囔了一句“妈的”,他说今天运气够背,本来前天看好一棵将近20公分口径的树,“不知被哪个狗娘养的先下手了!”
砍树不是苏林的工作。他平时在梅州打工,最近春耕他请假回家,“没事就上山砍几棵树,像这么大的,随便砍一棵,都能卖一百多块。”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那树径显然都在十公分以上。
砍树俨然已成为苏林家最主要的副业。
全民上山 山林大小过刀
在广福镇,砍树创收已是公开的秘密。
盗砍者一般是当地的普通村民,摩托车是他们主要的运输工具。副镇长林敦权对此有个比喻,叫“蚂蚁搬家”,“简直防不胜防”。
广育村,当地的生态文明示范村,近年山林也频遭劫难。老党员黄义彩对此深恶痛绝,“以前还只是个别人零星去砍,去年简直是全民上山!”
说是“全民上山”,其实主要还是广育村岗背片的百余户村民,“连村干部都上山了”。知情者告诉记者,该片的某村民小组长,“两公婆上山,一个月不到,光靠砍树就赚了一万多”。尽管“万元户”如今不是什么稀罕物,但面对唾手可得的财富,村民少有不动心的。
“你砍,我也砍,不砍白不砍。偷砍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眼红了。”退休老干部黄炳星痛心地说,到最后连外出打工的、在本地做小生意的,都“放下手头的工作不干”,纷纷跑回村砍树,甚至一些外嫁女也参与其中,“最多的时候,山上能有一百多号人”。
“一天下来,大概能赚四五百吧。”曾参与砍树的某村民向记者透露。
村民所砍的是广育村的水源林,曾封山将近半个世纪,大多数成年村民都有在此义务植树的经历。现年34岁的黄增辉说,“我是看着那些树木长大的,如今山却秃了!”黄义彩老人至今对大跃进时大炼钢记忆犹新,“那会是砍光烧光,没想到育林几十年,现在又被砍光卖光。”
新的砍树“大跃进”开始于去年11月,历时3个多月。绵延将近两公里的山林被“大小过刀”,“保守估计,面积也有两三千亩。”3月27日,记者来到这片曾“横尸遍野”的“战场”。杂草萧瑟处,白森森的树墩时隐时现,令人触目惊心。这些树有的是贴地砍伐,有的则是拦腰崭断。凌乱的斧迹,无声地提醒着我们这里曾有过的疯狂。记者细数了一些树的年轮,果然有超过50年的。“他们先砍大的松树,后来小的杂木几乎也都被砍光了!”附近老屋片的村民告诉记者。
全民盗砍 祸起护林协议
广育村岗背片村民的这笔“飞来横财”,因为“法不责众”,曾颇让邻近各村的盗伐者心羡不已。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场疯狂的砍树“大跃进”,竟缘于一纸护林协议。
原村支书黄永华说:“与其他各村相比,我们村的林木最多。”岗背片7个村民小组集体所有的山林,毗邻蕉岭县长潭库区林场。2004年,为了更好地保护既有山林,广育村委会与林场签定协议,以5万多元的价格将山林租赁给林场,用于保护开发。“由他们在这里建检查站,派两个人日夜值班,这样一棵树就都走不出去。”
然而,在黄永华看来,一些“没有立场”的村民却被“别有用心”的人挑拨、煽动,“他们(村民)说这是卖山,而且价格太低了,不行。”
按照《土地承包法》,广育村委显然也不具有该山林的发包权,“我们吃力不讨好,协议撤消了。”
不过岗背片7个村民小组的组长、党员开过会后,提出了另一个 “护林”办法,“我们自己保不住,不如卖给老板砍。”
“招标”是他们抛出的方案。“他们根本就不懂法,不知道村里没有砍树的权利。”黄永华告诉记者,在村两委的干预下,招标最终没有付诸实施。
于是,村、组一厢情愿的“护林”从此面临村民们的百般质疑, “既然是集体的,你们干部横竖都是卖,我们老百姓还是得不着半点好处,那还不如自己砍。”岗背片村民对“全民上山”有些心安理得。出租或是招标,他们都没能平等参与话事的机会。然而,当斧头、砍刀、大锯抡起,一起面对集体山林时,无论村干部还是群众,关系终于变得平等而纯粹了。
砍!砍!砍!数千亩山林,陷入了一场万劫不复的灾难!
非法木材收购 助推乱砍盗伐
有知情者事后分析,岗背的这场林殇与广福镇的某些木材加工企业不无关系。
“租给林场,或者卖给老板,都意味着只有个别人受益。全民上山,才能人人分羹。”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某锯木厂负责人笑着说,业内对广育村的山林确实觊觎已久。
“没砍伐证的,你们也敢收?”记者问。
“管他什么证不证的!不用几秒钟,一棵树就变成木板或粉末了,怎么查?”
广福镇的木材收购点到底有多少?无论是当地林业部门,还是从业者自身,几乎都难说出个准数。
“得有上百家吧。”该县某家具厂员工告诉记者,他来广福工作已近5年,从县到镇再到村的三级木材收购网络,他多有接触,“无证的居多。”
4月8日,记者在知情者的带领下,从广福镇沿着大坝、石峰、河岭、叶田、乐干等村绕行一圈,发现从事木材加工经营的工厂确实为数众多。在205国道广东与福建交界处,顺着乐干村方向一公里左右,粗略计算就有将近20家左右的胶合板厂、锯木厂等。
而2007年11月19日蕉岭县人民政府办公室的《关于进一步加强木材加工企业管理的通知》指出,“全县已办理木材加工经营许可证的单位有82家”,其中广福镇不过14家,这其中包括有村、镇、县(招商办、林业局)不同级别的招商项目。
广福镇副镇长林敦权,对于林产业发展带来的严峻护林形势关注较多。不过对于无照经营的厂家,他表示当地林业站、森林公安等经常联合执法,但“方方面面的关系过于复杂,很难查”。当地甚至还发生过往举报者家里送花圈、往水田里扎玻璃的事情。
经营者如此,盗伐者也不含糊。当地人对两股盗伐势力有戏谑而形象的比喻:一般村民是“游击队”,专业的盗伐集团是“正规军”。
蕉岭县独有的林业优势与独特的地理位置,为这些“游击队”或“正规军”提供了用武之地,而在广福镇,“上百家”木材加工企业更使盗伐林木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对个中关系,当地政府心知肚明。2007年,蕉岭县招商办“作媒”,拟让香港黄河家具加工集团落户广福镇,“我们的态度是,想来不反对,但绝对不支持。”
商,要招。不过清理整顿对无证经营者,也确实迫在眉睫。蕉岭县政府早于去年底就成立了木材经营加工企业清理整顿工作领导小组,一场林产业治理旋风正悄然刮起。
黑恶势力介入 加大护林难度
“乱世需用重典”,不过对于蕉岭这个“八山一水一分田”的林业大县来说,护林却面临着如何平衡的问题。
以广福镇为例,围绕木材加工行业,目前已形成比较完整的产、供、销产业链条。“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哪!”一位从林业部门退休的老党员告诉记者,地方上的复杂关系与利益考虑,从某种程度上妨碍了监管。
蕉岭是“全国林业生态建设先进县”,该县森林覆盖率已达到78.4%。这主要得力于长潭省级自然保护区、皇佑笔市级自然保护区、镇山省级森林公园以及四个县级森林公园的建立,“这些项目财政上都有比较大的投入,也支撑起了比较可观的数字。难的是散落各村、属于集体所有的那些山林,管理上投入不足,破坏比较严重。”
今年1月28日召开的蕉岭县林业工作总结表彰大会透露,2007年全年共查处林业刑事案件11宗,追究刑事责任19人,处理行政案件200多宗,教育群众100多人。
“还是需要加大执法力度!”黄永华曾于去年4月被盗伐林木的村民殴打,深感村集体护林之难,作为县人大代表的他,为此向“两会”递交了两份议案,“一是关于山林保护,再就是加强治安。”
对于当地森林公安而言,黑恶势力介入林产业,加大了护林难度。“他们与福建,还有附近的平远都建立了销赃网络。”
2003年2月,福建武平黑恶势力和林霸性质的钟某峰在收购盗滥伐林木获罪被捕后曾拒不交代,并叫嚣:“公安最多关我一个月,就得把我送回家。”他之所以口出狂言,正是因为完备的销售网络使他们出售木材的重要证据往往不在本地。
2006年3月打掉的以蕉岭县南礤镇人何某海为首的盗伐林木犯罪团伙,在被抓了现行的情况下,竟对执法人员宣称:“我们可以把人弄死后制造交通事故的假象,我们最多去坐坐牢,看谁的命值钱。”
黑恶势力虽是少数,却直接影响到了当地的执法生态。有骑摩托车上山盗伐林木的普通村民被抓住后,竟也不过打个哈哈:“要没收,给你就是。”然后掉转车头,瞅个机会,继续盗伐。
“村里无处罚权,镇里只能没收,县里要三立方米左右才能立案。”黄永华与林敦权都认为,应该对村民的盗伐进行累积计算,“否则,违法成本实在太低了。”
“问题是涉及的普通村民太多。他们盗伐都比较灵活,白天砍,晚上运。要累计,也比较困难。”石峰村附近某检查站的工作人员认为。
林权改革促护林
在蕉岭出现的这场护林危机,既危及着她“全国林业生态建设先进县”的荣誉,也与当地产业发展密切相关。如何平衡林业保护与开发利用的关系,让人颇费思量。
在镇、县两级政府都工作过的退休干部黄炳星,分析蕉岭县近年来的护林难,认为既是“相关部门打击不力造成”,又跟几十年 “靠山吃山”的传统导致村民法律意识、生态观念淡薄有关。“现在这个社会‘好人’多,都不想得罪人,都怕打击报复。所以保护集体的山林才这么难!”
河岭小学的老师钟德安则认为,当地村民的生活水平普遍不高,才是主要原因。记者在河岭小学还采访了十余位来自附近某村的孩子,从他们的口中得知,砍树正是他们父母日常在家的主要副业。
在梅州从事毛竹生意的钟先生,则以同为蕉岭县的南礤、蓝坊等镇为例,“林产业需要转型。当地现在正大力发展毛竹产业,保护都来不及,谁还去乱砍滥伐?”
从福建武平县嫁到蕉岭、如今靠练摊为生的王某、陈某,对广福镇出现的乱砍滥伐深有感触,“我们老家以前比这还厉害,现在好多了。”她们告诉记者,上个世纪90年代,她们曾多次带丈夫去娘家砍树,“就是拿到广福来卖。”不过从2001年开始的林权改革,逐渐断了她们的财路,“基本上都分到各家各户了,政府还提供林权抵押贷款,种速生林或其他经济林木的村民很多。现在简直都成自家的绿色银行啦,谁还敢随便去偷去抢?”
与福建不同的是,广东省的集体林地占总林地面积的99.5%,其中半数以上的集体林地实行集体统一经营。记者了解到,“广东版”的林权改革试点今年业已启动,省林业局局长徐萍华指出,要将林地经营权交给农民,使农民不仅具有经营的主体地位,而且享有对林木的所有权、处置权、收益权,真正还山、还林、还利于民,使广大农民耕者有山、耕山有责、务林有利、致富有门,积极探索既能够兴林又能够富民的林业经营体制。
不过,对于那些以盗伐集体山林作为家庭副业的普通村民来说,这是否利好消息,却还有待时间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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